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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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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台宫。

嬴政正端坐于案后, 翻阅着少府呈报的郑国渠最新工程进展。殿内寂静,唯有暖盆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
忽然,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争执之声, 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
一个宦官进来压低声音快速禀报道:“大王, 是夏太后在外, 想要入殿, 已被当值侍卫拦下。夏太后情绪似有些激动。”

夏太后?嬴政搁笔,眼底掠过冷意, 他能猜到夏太后此为何来。这个靠儿子继位才得尊号的女人,与华阳太后、赵姬并称“三太后”,却最无实权。

而她唯一喜欢的、也是她全部指望与情感所系的亲孙子, 正是不久前因叛乱被流放的长安君嬴成蟜。嬴成蟜几乎是在她身边长大,与她的感情远比与嬴政这个半路上回来的长孙深厚得多。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“唯。”宦官应声, 快步走向殿门。

数息之后, 殿门被猛地推开,一股冷风灌入。夏太后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,她鬓发已见斑白,此刻因为愤怒而胸口剧烈起伏。

她一进殿便冲着嬴政劈头盖脸地厉声质问:“那些侍卫,竟敢将我拦在殿外!谁给他们的胆子!”

嬴政缓缓抬眸,声冷如铁:“章台宫乃寡人处理国务之重地, 夏太后莫非想硬闯章台宫不成?”

“后宫诸事,自有华阳太后与寡人母后处置。夏太后若有事, 当去寻她们商议, 而非来此搅扰寡人处理国政。”嬴政起身, 对夏太后没有分毫重视。

与政治手腕老辣的华阳太后相比,夏太后几乎可说是毫无能力,全凭儿子继位才得以翻身, 仗着“大王生母”的身份张扬了几年。可惜嬴子楚命短,仅在位三年便崩逝。嬴政继位后,赵姬以秦王生母之尊升为太后,权势最盛,连华阳太后都要暂避锋芒,更遑论本就根基浅薄的夏太后了。

夏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她想起自己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,强压下怒火,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哭腔的哀求。

“政儿!成蟜是你的亲弟弟啊!他只是一时糊涂,受人蒙蔽……他定是遭吕不韦陷害,你怎忍心流放他去北地苦寒之处?”

“谋逆大罪,朝议已定。”嬴政漠然道,“国法之事,不劳太后过问。”

夏太后见嬴政态度冷硬,又急又怒,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,“国法?哈!还不是吕不韦说什么就是什么。还有那个嫪毐,他算什么东西,哄得你母后开心就能封侯爵。你对自己的弟弟如此狠毒,对这些佞幸小人却百般纵容!嬴政,你还有没有半点骨肉亲情!”

“嫪毐”二字入耳,嬴政原本尚算平静的眼神骤然一沉。

他没有立刻反驳夏太后关于吕不韦和嫪毐的质问,而是直接伸手,从桌案一侧堆积的奏报中抽出了一份,扬手便朝着夏太后抛了过去。

夏太后拾起,只见“长安君押解途中畏罪自裁”数字,如遭雷击,瘫坐在地,竹简从颤抖手中滑落。
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着,泪水瞬间夺眶而出,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,滴在竹简上,“我的蟜儿怎么会自杀……他说过会等祖母救他的……他说过的……”

嬴政依旧端坐于案后,居高临下地、冷漠地俯视着在地上哀哀痛哭的夏太后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悲戏。

夏太后哭了半晌,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嬴政,她伸手指着嬴政,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:“是你杀了成蟜!一定是你!嬴政,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!”

面对指控,嬴政面色丝毫不变,甚至微微侧过头,避开了夏太后那怨毒的目光,语气平淡:“嬴成蟜乃畏罪自尽,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。人死不能复生,太后节哀顺变,多说无益。”

夏太后哭泣道:“他怎么会自尽?他怎么会!他临走之前给我留了密信,苦苦哀求我想办法向你这个兄长求情,饶他一条活路!”

嬴政眼神微动,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,只淡淡命令:“夏太后悲伤过度,神思恍惚,在此胡言乱语,不成体统。送夏太后回宫静养,没有寡人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
“唯!”宦官立刻躬身,客套而强硬地架住了仍在挣扎哭喊的夏太后。

“放开我!”夏太后奋力挣扎着,忽然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怨恨的光芒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嬴政嘶声高喊道:

“嬴政,你这个冷心冷肺、无情无义的怪物!难怪赵姬不要你!你还不知道赵姬为什么急急忙忙带着嫪毐离开咸阳,跑到雍城的行宫去吧?我告诉你!是因为她怀了嫪毐的野种!”

嬴政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面具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,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。

宦官们哆嗦一下,心里叫苦,也顾不上夏太后的身份了,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咒骂不休的夏太后强行拖出了章台宫。

夏太后被强行拖走,章台宫门重重合拢,隔绝了那歇斯底里的诅咒与哭嚎。殿内重归死寂,衬得

这空旷大殿愈发森冷。

嬴政独坐于高台王座之上,面色阴沉如水。

良久,他冰冷的声音才在寂静中响起,是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宦官:“去查。仔细查查,太后在雍城行宫,究竟都做了些什么。”

前几年赵姬与嫪毐在咸阳王宫中的一举一动,大多未曾逃过他的耳目。只是去年冬末,赵姬忽然执意要移居雍城旧都行宫,理由是清静养身。当时正值嬴成蟜之事发酵,朝局暗流汹涌,嬴政精力被牵扯,加之觉得赵姬出宫或许能少生事端,便未阻拦。

没想到……嬴政重重的闭上了眼,他不希望夏太后所言是真相。

赵姬贪图享乐亦或者封嫪毐为长信侯,嬴政都暂且可以容忍,但是嬴政不能容忍他的母亲有另一个孩子。

雍城,蕲年宫。

内殿之中,暖炉烘得满室生香,熏人欲醉。赵姬身着柔软华丽的寝衣,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边沿,比在咸阳宫中时胖了些许,气色也红润许多,赵姬很喜欢现在的日子。

嫪毐跪坐在床前冰凉的地板上,他将耳朵小心翼翼贴在赵姬微微隆起的肚子上,他伸出手,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,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腻:“咱们的孩儿在动呢……乖儿,快些出来,阿父带你骑大马。”

赵姬低头看着他,目光温柔如水,带着几分依赖,伸手抚了抚嫪毐的头发,正欲说些什么,心头却猛地毫无预兆地一跳,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骤然窜起,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,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。

“怎么了?”嫪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,连忙关切问道,顺势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。

赵姬摇了摇头,眉头微蹙,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惑:“不知怎的,方才忽然心慌得厉害,像是有甚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”

嫪毐轻轻摩挲着赵姬的手背,温声安抚:“莫要自己吓自己。咱们在这里,就如同寻常夫妻一般,谁能知道?谁又会来扰咱们的清静?”

赵姬被他一番温言软语哄得稍稍安心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依言靠向软枕,喃喃道:“你说得对,没人会知道。”

数日后,一份详尽的密报无声地置于嬴政的御案之上。

嬴政的目光死死钉在“身孕四月余,胎象已稳”那行字上。他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。片刻后,他猛地睁开双眼,眼中已是一片赤红暴怒,再也无法抑制,抬脚狠狠踹向面前的紫檀木桌案!

“轰——!”

沉重的案几翻倒,上面堆积的简牍、笔墨、印玺哗啦啦散落一地,一片狼藉。

“好……好一个太后!好一个长信侯!”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声音嘶哑。他双手撑在倾倒的案几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
108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嬴政,在它的记忆里,嬴政就算是生气也是内敛的,算是被人欺辱的时候,嬴政也没有情绪这么外放过。

它无措围着嬴政,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它知道会发生什么,可它不被允许透漏历史进程。

【宿主……】

但嬴政终究是嬴政。狂怒如潮水般汹涌而来,又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回心底。杀嫪毐易如反掌,但此事关乎王室颜面,更关乎他亲政前的朝局稳定,他需要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。

“传夏无且。”嬴政缓缓直起身,声音已恢复了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是令人胆寒的森然。

不多时,夏无且战战兢兢入内。嬴政没有看他,只盯着地上狼藉,声音不带任何情绪:“你亲自去雍城,准备一碗落胎药给太后。告诉她,这是寡人给她的机会。”

夏无且走后,嬴政看着地上的狼藉发愣,最后自嘲一笑。

他竟然还想着再给赵姬一次机会。

可他只有一个阿母啊。

雍城距离咸阳三百里,夏无且一刻也不敢怠慢,沿途驿站换了三次马,次日就抵达了雍城。

赵姬正由嫪毐搀扶着,在园中慢行散心,试图驱散连日来的心绪不宁。忽然,一队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闯入,为首者正是太医令夏无且。

夏无且无视脸色大变的嫪毐,径直走到赵姬面前,草草一揖,声音平板无波:“太后,大王有要事需与太后相商,特命臣前来,请太后移步叙话。”

赵姬心中那不祥的预感瞬间升到顶点,脸色发白:“政儿有何事不能传诏,要你如此前来?”

“事关机密,请太后随臣来。”夏无且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姿态恭敬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。

嫪毐想阻拦,却被侍卫冰冷的目光逼退。赵姬在夏无且和侍卫的“陪同”下,被带离花园,进入一处僻静的偏殿。嫪毐被拦在殿外,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,偏殿门开,夏无且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,看也不看守在门外的嫪毐,带着侍卫扬长而去。

嫪毐慌忙冲进殿内,只见赵姬正对着案几上一只药碗瑟瑟发抖,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。

“怎么了?他对你做了什么?”嫪毐扑过去,抓住赵姬的肩膀。

赵姬猛地抓住嫪毐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他知道了,政儿知道了我们的事。他都知道了!”

她说不下去,只是指着药碗,泪如雨下。

嬴政让她打掉孩子,诛杀嫪毐。可这话赵姬不敢说出来,她也不会做。

嫪毐如遭五雷轰顶,瞬间面无血色,腿一软,也瘫坐在地:“大王知道了……他一定会杀了我的!我得去找吕不韦!”

惊慌之下,嫪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仓皇直扑文信侯府。

吕不韦正在书房处理政务,见嫪毐未经通传闯进来,眉头立刻拧起。

他对这个凭借裙带关系上位、日益嚣张跋扈的“长信侯”早已厌烦至极,奈何两人因赵姬而利益捆绑,一损俱损,只得强行挤出笑容:“长信侯何事如此惊慌?”

“相国!救我!”嫪毐扑到吕不韦案前,语无伦次,“大王……大王他知道我和太后的事了!他一定会杀了我!相国,你要救救我啊!”

吕不韦心中也是一惊,但很快镇定下来。在他看来,嬴政年少,对赵姬尚有母子之情,又心慈手软,对异母弟弟都十分仁慈。

他捋了捋胡须:“长信侯稍安勿躁。大王仁孝,对太后感情深厚。此事你当去恳求太后,让她在大王面前为你多多美言,痛哭哀求一番。大王心软,念在太后面上,或可网开一面,小惩大诫罢了。”

嫪毐急得团团转,几乎要哭出来,“相国!你不了解大王!他、他绝不是心软之人!太后哭了也没用!这次……这次不一样!”

他不敢说出赵姬已怀孕四月之事,那等丑闻若传出,吕不韦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。

吕不韦却不以为然,只当嫪毐是胆小怕事,被吓破了胆,敷衍道:“长信侯多虑了。依老夫看,你还是速回雍城,好好安抚太后,请太后出面斡旋为上。”

见吕不韦不肯全力相助,甚至有些轻慢,嫪毐心中又恨又怕,却无可奈何,只得悻悻离去。

回到自己在咸阳的奢华府邸,嫪毐越想越怕,借酒浇愁。几杯烈酒下肚,恐惧与怨愤交织,他忍不住将心事吐露给身边几个所谓的门客。这些“门客”实则是他当年混迹市井时的狐朋狗友,皆是些地痞无赖,略识几个字的便算有才了。

其中一个稍微读过点书的混混,见嫪毐惶惶不可终日,眼珠一转,凑上前献计:“君侯莫慌!当年宣太后也生下了义渠王的孩子,昭襄王不也未曾将宣太后如何吗?为何?因为宣太后当时执掌大权啊!如今大王年幼,尚未亲政,赵太后乃大王生母,若由太后临朝听政,执掌国柄,那君侯您还怕什么?大王又能奈您何?”

嫪毐被说动了。

对啊!若赵姬能像当年的宣太后一样执掌朝政,他嫪毐就是太后最宠信的人,何惧嬴政呢?

野心与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恐惧。嫪毐酒意醒了大半,他不再犹豫,立刻备车,再次火速返回雍城行宫。

一见到惊魂未定、犹在垂泪的赵姬,嫪毐“扑通”一声跪倒,紧紧抱住她的腿,放声痛哭:“救我!大王要取我的性命啊!相国也不肯真心助我,咱们只有死路一条了。”

赵姬本就心乱如麻,闻言更是慌张:“吕不韦也这么说?”

“吕不韦觉得大王心软,不会深究。可大王当真心软吗?”嫪毐抬头,泪流满面,死死盯着赵姬。

赵姬沉默了。知子莫若母,她确实比吕不韦更了解自己这个儿子。嬴政从小沉稳早慧,心思深重,骨子里那份生来的冷酷与决绝,她很清楚。

“政儿毕竟是我亲生儿子……”赵姬还在犹豫。

见赵姬动摇,嫪毐趁热打铁,声音更加凄切,同时伸手,小心翼翼地去抚摸赵姬的小腹:“我们并非要取大王性命,只是求一条活路啊!大王他要杀我,也要杀我们的孩儿!”

“我们只需将大王请来雍城,好言相劝,请他让太后你临朝辅政,我们只要权力,保命就好,绝不伤害大王半分!难道你忍心看着我和咱们的孩儿枉死吗?”

终于,赵姬缓缓地点了点头。她现在不止有嬴政一个孩子,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,也会叫她阿母。

嬴政收到了那封自雍城行宫送来的帛书。展开,是赵姬的笔迹,言辞恳切,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亲近,絮絮叨叨提及了许多当年在邯郸母子相依、艰难度日的旧事,末尾邀请他前往雍城行宫“母子细谈,以解心结”。

他拿着那封还带着熏香气味的信,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绢面,眼睛深深闭上,复又缓缓睁开。再次睁开的眼眸里,再无半分波澜,只剩下冰冷的平静。

嬴政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传召了将军蒙武与昌平君熊启。

“昌平君,你点齐虎贲卫及北军精锐,随寡人前往雍城。对外只言寡人赴雍城祭祖。”嬴政的声音平静。

“蒙武,你即刻调拨精锐,严密包围文信侯府,许进不许出,若有异动,可先斩后奏。记住,要快

,要静,在寡人自雍城返回前,不得走漏任何风声。”

“臣等遵旨!”蒙武与熊启神色凛然,躬身领命。

将一切布置妥当,嬴政独自立于空旷的章台宫大殿中央,望着冰冷的大殿。他忽然想起夏太后那日疯狂的咒骂。

或许,夏太后说得没错。他就是一个冷心冷肺、无情无义的怪物。

他一边说“再给赵姬一次机会”,一边却利用这等待的半个月时间,暗中调兵遣将,联络心腹,布下天罗地网。他从未真正相信过赵姬的“幡然醒悟”,也从未打算给嫪毐任何喘息之机。

他甚至还打算借机发难,借着嫪毐这个借口把权力从吕不韦手中夺回来。

谁能想到,刚过完十六岁生辰的年轻秦王,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政了呢。

作者有话说:

上过昭襄王和宣太后辅导班和副本实践班的政哥提前掌权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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