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。
下午,贺温阳拿着一份项目资料来到季柠月办公室。
他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里面很快传来季柠月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贺温阳推门。
脚步在门口停了极轻的一瞬。
办公室里,季柠月正坐在沙发上。
谢奇莫坐在她腿上。
两个人似乎刚才还在说什么,谢奇莫侧坐着,半边身体靠在季柠月怀里,季柠月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侧。
听见敲门声时,季柠月抬起头。
“贺哥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她才像是想起什么。
可门已经打开了。
谢奇莫也跟着回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短暂地静了一下。
贺温阳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。
很快。
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停顿。
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平静地将手里的文件放到身前。
“季总。”
谢奇莫这才匆匆从她腿上站起来。
动作稍微有些慌,耳尖也跟着红了一点。
季柠月倒是很坦然,只是抬手替他理了一下刚才被压乱的衣摆。
“没事。”
她说。
谢奇莫点点头,往旁边让了让。
贺温阳已经走了进来。
他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,将文件递过去。
“这是南郊那个项目的资料。”
季柠月接过来,随手翻了两页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建筑工地那边需要实地考察。”
贺温阳在她对面站定,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。
“施工进度、现场情况,还有后续几个阶段的规划,都需要您亲自过去看一下。单靠资料不太好判断。”
季柠月低头看着文件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按照目前的进度,最好这周安排一次。”
贺温阳顿了顿。
“具体时间您定下来以后,我这边来安排车辆和现场负责人。”
“行。”
季柠月翻了翻资料。
“那就周四吧。”
“好。”
贺温阳点头。
“我会提前把行程安排好。”
他说完,却没有马上离开。
季柠月抬起眼。
“还有什么事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贺温阳神色平静。
“那我先出去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门还没有完全合上,里面忽然传来谢奇莫带着一点小抱怨的声音。
“刚刚我要起来,你干嘛按着不让我起来。”
声音软软的,明显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怎么这么坏啊?”
贺温阳脚步没有停。
身后的季柠月轻笑了一声。
“我怎么坏了?”
“明明就是你故意的。”
“哦。”
季柠月拖长了声音。
“那你刚才怎么没挣开?”
里面安静了一秒。
谢奇莫似乎被噎住了。
过了几秒,才小声反驳:
“……你力气大嘛。”
季柠月笑得更明显了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“那下次我轻一点?”
“你还说!”
谢奇莫的声音一下更羞恼了。
随后便是季柠月低低的笑声。
贺温阳终于将门彻底关上。
门板隔绝了里面的声音。
他站在走廊上停了片刻,神情依旧平静。
随后转身,朝电梯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安静的走廊里。
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。
……
周四上午。
贺温阳陪季柠月去了南郊的项目工地。
车停在施工现场入口时,项目负责人已经带着几个人等在那里。
“季总。”
“嗯。”
季柠月下车,接过安全帽戴上。
贺温阳随后下车,替她拿了另一份项目资料。
项目负责人一路陪着两人往里走,一边介绍目前的施工进度。
工地上机器运转的声音很大,空气里混着水泥和尘土的气息。
季柠月偶尔停下来,询问几句。
她问得很细。
从主体结构,到材料进场,再到后面的交付节点,几乎每一项都没有放过。
贺温阳站在她身侧,不时低头在文件上记录。
走到主体施工区域时,项
目负责人指着不远处的楼体。
“这里就是目前进度最快的一块区域,按照现在的情况,预计月底可以完成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“铛——!”
头顶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。
声音太近。
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。
高处的吊装设备正在缓慢移动,一块大型建筑构件悬在半空。
原本还算稳定的构件突然剧烈晃了一下。
钢索猛地绷紧。
紧接着——
“咔!”
又是一声。
固定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脱开了。
现场负责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退!”
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所有人退开!”
人群一下乱了。
有人猛地往后跑,有人下意识抱住头。
安全员冲过来大喊着疏散。
可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贺温阳刚抬脚,余光便捕捉到上方有什么东西骤然倾斜。
不是朝正下方。
而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甩了过来。
“贺温阳!”
季柠月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贺温阳猛地抬头。
那块构件已经脱离原本的轨迹。
巨大的阴影从头顶压下来。
距离太近。
他甚至能看见上面沾着的灰尘。
下一秒,季柠月已经冲了过来。
她一把扣住他的肩膀,几乎是用尽力气将他往旁边拽。
贺温阳被那股力量带得踉跄了一步。
脚下却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。
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。
“砰!”
身体重重撞上旁边的防护栏。
紧接着跌向地面。
几乎就在他们倒下的同时——
“轰!”
巨大的建筑构件砸在刚才两人站着的位置。
地面猛地震了一下。
碎石和灰尘瞬间炸开。
有人惊叫。
机器急停的声音、警报声、凌乱的脚步声一下混在一起。
贺温阳耳边嗡的一声。
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只有心跳。
一下。
一下。
重得发疼。
他趴在地上,呼吸有些乱。
鼻腔里全是尘土的味道。
几秒后,他才慢慢睁开眼。
视线里先是一片灰白。
然后逐渐清晰。
季柠月就在他面前。
她半跪在地上,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扣着他的肩膀。
发丝有些凌乱。
安全帽歪了一点。
脸上沾了些灰。
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醒。
“贺哥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有没有事?”
贺温阳张了张嘴。
一时竟没发出声音。
季柠月眉心一蹙。
“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
他终于出声。
嗓音有些哑。
季柠月没有马上松手。
她迅速扫了一遍他身上。
肩膀。
胸口。
手臂。
确认他没有明显的伤,这才稍稍松开。
她站起来。
下一秒,刚才还带着几分紧张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停工。”
两个字落下。
现场一下安静了不少。
季柠月看向项目负责人。
“所有人退出这片区域。”
“季总,刚才可能是吊装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不管是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。
却压得现场负责人一句话都接不上。
“固定件为什么会松?”
“谁负责检查?”
“今天的安全记录是谁签的?”
一连三个问题。
没人敢回答。
季柠月看了一眼那块砸落在地上的构件。
“全部查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这片区域封锁。”
“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暂停施工。”
项目负责人额头已经冒出冷汗。
“明白。”
季柠月这才回头。
“手。”
贺温阳怔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的手。”
他低头。
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口已经被刮破。
手臂上有一道擦伤,血珠正慢慢渗出来。
“没事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贺温阳顿了一下,还是把手递过去。
季柠月低头看了看。
“擦伤。”
她抬眸。
“回去让医生处理。”
“好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刚才为什么站那么近?”
贺温阳沉默片刻。
“项目负责人让我确认那边的施工节点。”
季柠月眉心轻轻皱了一下。
“这种地方以后别自己往前凑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是觉得自己语气有点重,声音随即放缓了些。
“工地上情况复杂,站在安全线外看就好。”
贺温阳看着她。
“知道了。”
季柠月这才收回视线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往外走。
直到坐进车里,贺温阳才真正安静下来。
司机发动汽车。
季柠月坐在他旁边,低头翻着刚才拿出来的项目资料。
她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。
“这个项目暂时先放一下。”
她说。
“回公司以后,我让法务和工程部重新核一下合同。”
贺温阳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车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贺温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。
那道擦伤其实并不严重。
甚至算不上什么伤。
可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,却是刚才那一瞬间。
巨大的阴影压下来。
季柠月突然冲过来。
扣住他的肩膀。
然后是那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力量。
还有那句急促的——
“小心。”
他抬眼。
车窗外的景色正在不断后退。
季柠月还在旁边看文件。
阳光落在她侧脸上,眉骨与鼻梁的轮廓被照得很清晰。
她察觉到他的视线,抬头。
“怎么了?”
贺温阳顿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
季柠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臂。
那道擦伤其实不深,血已经慢慢止住了。
她皱了皱眉。
“下午别回公司了。”
贺温阳侧过头。
“没那么严重。”
“严重不严重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季柠月合上手里的文件,看了他一眼。
“去医院看看,处理一下。”
“可是还有几个文件——”
“让别人处理。”
她语气很干脆。
“今天算工伤,假我批了。”
贺温阳顿了一下。
“季总……”
“别跟我说没事。”
季柠月靠回椅背。
“真没事就去医院看看,确认没问题再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必须保障员工安全,要是医生说需要休息,就好好休息。”
贺温阳看着她。
片刻后,才轻声应道:
“好。”
她重新低下头。
贺温阳也收回目光。
车继续往前。
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再看窗外。
视线落在手臂那道并不起眼的擦伤上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