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。
“你看他坐在那里，哪怕一句话不说，都让人觉得……不像是咱们这里的人。”
夏月指尖微微蜷了一下，这一次，她没有反驳。
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，李婶说得对，楼凤举从来就不属于这里。甚至从他醒来的第一刻起，她就隐约知道这一点，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去想。
李婶见她沉默，以为她听进去了，便又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所以啊，月月，你既然救了人，就好好照顾着。”
她的语气柔下来，带着几分朴素的关切：“人家如今受了伤，身边又没个亲人在，你能帮就帮一把。说到底，也是积份善缘。”
说到这里，她忽然笑了笑。
“再说了，这样的人，往后真要找回家去了，指不定是什么大人物。”
“你现在吃点苦，照顾他一阵子，说不定以后人家念着你的恩情，也能帮你一把。”
李婶越说越觉得有道理，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替夏月盘算的意味。
“你一个小姑娘家，孤零零在这山沟沟里过一辈子，也不是个事儿。”
“若真能借着这份恩情离开青山村，到城里过几天舒服日子，那也是你的命。”
最后一句，她说得很轻，像是怕戳疼夏月。
可夏月听见那句话的时候，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怔怔站在那里。
离开青山村，去城里，过舒服的日子。这些话从前听起来，或许只是一个遥远得没有边际的念头，可现在，李婶不过随口一说，她脑海里却骤然浮现出了楼凤举的脸，还有他身上那种怎么也遮不住的气息。
那不是青山村能养出来的人，也不是她这样的人，能够轻易留住的人。
夏月垂下眼，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。
她明明应该高兴。
楼凤举若真能恢复记忆，找到自己的家人，回到属于他的地方，自然是一件好事。
可不知为什么，一想到这里，她胸口竟闷得厉害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替他擦脸的时候。那时候她只是觉得惊艳。
后来呢？后来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她不敢回想的事情。
那些靠得太近的时刻，那些令她心慌意乱的瞬间，还有他低沉的声音……
记忆只是稍稍掠过，她的脸便已经热得厉害。
她赶紧把那些念头压下去，可越是想压，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舍便越清晰。
她突然意识到一件自己一直刻意忽略的事情。
楼凤举不是她的。
他只是暂时留在这里，暂时住进她的小屋，暂时需要她照顾，等他的伤好了，等他想起一切，等他找到回去的路——他终究会走。
而青山村，终究留不住这样的人，更不会留住他。
李婶见她久久不说话，以为她害羞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夏月猛地回神。
她抬起头，勉强弯了弯唇：“没什么。”
声音很轻，轻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像话。
李婶看着她，倒没再追问，只是又叮嘱了两句好好照顾人，便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两步，她忽然又回头：“月月。”
“嗯？”
“婶子说这些，可不是让你贪图人家什么。”李婶的声音温和下来，带着长辈的认真。
“人家如今伤着，你就好好照顾。至于以后怎么样，那都是命。”
夏月怔了一瞬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李婶这才放心地走了，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夏月站在原地，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，许久没有动。
直到李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，她才慢慢转过身。
屋门半掩着，透过门缝，她看见楼凤举仍坐在炕上。阳光落在他肩头，将那张冷峻的侧脸映得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站起来，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怎么移动，可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，依旧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。
夏月看了他许久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，仿佛她现在守着的，并不是一个受伤的陌生男人。
而是一只暂时落在山村里的鹰。
只是此刻折了翅膀，等翅膀重新长好，他便会飞走。
而她，留不住他。